


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土路时,老周第一个喊了出来:“就是这儿!就是这儿!”
几十年没回来,路变窄了,或者说,是我们变老了。
老屋还在,只是比记忆里矮了许多。墙皮一块块剥落,露出里面的黄泥坯子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门上的锁锈得打不开,老周从墙角摸出一块石头,“哐当”一声,锁掉了。门吱呀一声推开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,混着尘土,也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。
“你看这灶台!”老李指着厨房,“当年你妈就在这儿煮红薯粥,我天天来蹭饭。”
“你还好意思说,”老周笑骂,“你妈做的腌萝卜,我偷吃过多少回。”
我们几个老伙计,头发都白了,背也驼了,可一踏进这院子,忽然就变回了那群野孩子。老赵蹲在门槛上,掏出烟点上,眯着眼说:“当年咱就在这儿,用砖头搭灶,偷挖生产队的红薯烤着吃,结果被队长逮住,罚站了一下午。”
“你还说呢,”老李接话,“你烤糊了三个,全塞我嘴里了。”
笑声从院子里溢出来,飘过院墙,飘向远处的田埂。
我们沿着田埂走。稻子已经收了,田里只剩下一茬茬 stubble,风一吹,沙沙响。老周忽然停下,指着远处一条小河:“还记得吗?夏天我们在那儿游泳,你差点淹死,是我把你拽上来的。”
“放屁,”老李瞪眼,“明明是我救的你。”
“得了吧,你当时吓得腿都软了,还是我把你俩都拖上岸的。”老赵慢悠悠地插了一句。
我们笑作一团,惊起几只麻雀,扑棱棱飞进芦苇丛里。
走到河堤上,夕阳正往下沉,把整条河染成了金色。老周从包里掏出一瓶酒,几个搪瓷杯子——是他特意从家里带来的,说“要用这个喝,才有味道”。
酒倒上,没人说话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,带着稻香,带着几十年前的味道。
老李忽然举起杯子:“敬小时候。”
“敬小时候。”
杯子碰在一起,声音清脆。酒是普通的二锅头,辣嗓子,可那一刻,谁也没觉得不好喝。
天黑透了,我们才往回走。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,老周伸手摸了摸树干:“它还在这儿。”
“它当然在,”老赵说,“它比我们记得清楚。”
回到老屋,我们生了一堆火,坐在院子里烤火。火光映着几张苍老的脸,皱纹里藏着笑意。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,大家嗑着,聊着,像小时候那样。
夜深了,星星出来了。和几十年前一样,亮得让人心安。
老周忽然轻声说:“下次,还来吗?”
没人回答。但我知道,我们都会来的。
因为有些东西,只有回到这里,才能找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