忆苦饭

寒江天骄

   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1974年的秋天，宜兴中学的高一课堂上，我们学的是一门叫“农村文化”的课。这门课不只在教室里讲，更多时候，是要把课堂搬到田间地头去。那年十月，老师带着我们全班，步行去了十里牌的薛家大队，参加一场“忆苦思甜”的现场会。

那时的十里牌，还是典型的江南水乡模样，田埂窄窄的，河浜弯弯的，路边的稻子刚收割完，留下一茬茬金黄的稻桩。我们一群十六七岁的少年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踩着露水走到薛家大队的晒谷场时，大队的社员们已经搬着小板凳坐好了。

给我们作报告的，是一位姓薛的老贫协代表。他穿着对襟的粗布褂子，裤脚卷到膝盖，脚上的解放鞋沾着泥。他说话的声音很哑，像被烟熏过的老茶壶。他讲自己小时候家里穷，冬天没棉衣，就裹着稻草睡在牛棚里；讲去给地主家放牛，饿得偷吃了两个生红薯，被地主拿着鞭子抽得满田埂跑；讲解放后分了田地，第一次吃到白米饭时，跪在田埂上哭得直不起腰。

他说着说着，眼泪就掉了下来，晒谷场上静悄悄的，只有风吹过稻场的沙沙声。我坐在小板凳上，看着老人布满老茧的手，忽然觉得课本上写的“阶级苦”，一下子变得具体起来。

现场会结束后，大队的食堂给我们煮了“忆苦思甜”饭。还是那熟悉的芝麻叶，混着一点碎米和野菜梗，煮得稀稀的，又苦又涩。我端着碗，想起老人说的“饿得啃树皮”，硬着头皮把一碗苦饭喝了个干净。旁边的同学皱着眉，我却忽然觉得，这碗苦饭里，藏着的是我们这代人必须要懂的“根”。

回学校的路上，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，题目是《忆苦思甜有感》。我坐在教室里，笔尖落在纸上，忽然就想起老人沙哑的声音，想起那碗苦涩的芝麻叶汤，想起晒谷场上社员们朴实的笑脸。

我写道：“今天的苦饭，是为了让我们记住昨天的苦，珍惜今天的甜。我们是面向农村的一代，更要懂得土地的厚重，懂得劳动人民的艰辛。”

那篇作文，我得了全班最高分。老师在我的作文本上批了一行红字：“情真意切，勿忘根本。”

如今五十年过去了，十里牌的薛家大队早已变成了崭新的社区，当年的晒谷场也盖起了楼房。可我总记得1974年的那个秋天，记得那碗苦涩的“忆苦思甜”饭，记得老人眼里的泪光。那不仅仅是一堂课、一篇作文，更是一代人青春里最深刻的印记——它让我们懂得，无论走多远，都不能忘记来时的路，不能忘记脚下的土地，和土地上那些朴实而坚韧的人。

   

            

九月的阳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