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照拖着行李箱站在村口时，柳树的影子已经斜斜地压过来了。
三十年没回来，柳还是那些柳，只是更粗了，树皮裂着深纹，像他爹当年手上的老茧。他沿着土路往里走，野坡塘的水还在，只是比记忆里浅了许多，塘边的芦苇长得老高，风一吹，沙沙地响。
手机震了一下，是女儿发来的消息：“爸，到老家了吗？奶奶的坟我明天过来扫。”
他回了个“到了”，抬头就看见那扇柴扉。
门虚掩着，门上的漆早就掉光了，露出灰白的木纹。他推开门，院子里的荒草已经没过脚踝，堂屋的窗户破了两块玻璃，蛛网在屋梁上结了一层又一层，风一吹，轻轻晃着。
“小照？”
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他回头，是隔壁的三婶，手里提着一篮刚摘的豆角，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，才一拍大腿：“哎哟，真是你！你爹走了三年了，你娘前年走的，你都没赶上……”
他喉咙一紧，点了点头。
三婶把篮子往地上一放，抹了抹眼角：“你娘走之前，天天坐在这门槛上望。说晚照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腌豆角，每次回来都要带两罐走。”她从篮子里摸出一个玻璃罐，塞到他手里，“你爹临走前腌的，说给你留着。”
罐子还是温的，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。
他抱着罐子走进堂屋，屋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。八仙桌上落满了灰，墙上挂着他小时候的奖状，边角已经卷了起来。他走到灶台前，掀开锅盖，里面居然还放着半碗没吃完的米饭，已经硬得像石头。
三婶跟进来，叹了口气：“你娘走那天，还在灶上给你热饭。说晚照小时候每次放学回来，一进门就喊‘娘，我饿了’，她就赶紧从锅里盛饭给他。”
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。
小时候，他每天放学跑回家，还没进门就喊：“娘——我回来了！”他娘就会从灶间探出头来，围裙上沾着面粉，笑着说：“慢点儿跑，饭刚热好。”他端起碗就扒，他娘就坐在旁边看着他，手里纳着鞋底，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腌豆角。
“多吃点儿，长个子。”
现在，灶是冷的，人是空的。
天渐渐黑了下来，三婶走了，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门槛上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忽然，一点绿光从草丛里飞了起来，接着是第二点、第三点……
是萤火虫。
那些小小的光点，在院子里飞来飞去，有的落在阶前的石板上，有的绕着他转圈。他伸出手，一只萤火虫停在他的指尖，绿莹莹的光，像小时候他娘点的那盏煤油灯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也是这样的夏夜，他躺在院子里的竹床上，他娘坐在旁边摇着蒲扇，给他讲牛郎织女的故事。萤火虫在他们身边飞来飞去，他娘的声音轻轻的，像晚风里的稻花香。
“娘，萤火虫为什么只在晚上出来啊？”
“因为它们怕白天啊，就像你小时候怕黑一样。”
“那它们晚上出来干什么？”
“它们出来找家啊。”
他娘说，萤火虫飞得再远，最后都会回到阶前来，因为这里有它们熟悉的味道。
现在，他也回来了。
可是那个喊他“晚照，吃饭了”的人，已经不在了。
萤火虫的光点在眼前渐渐模糊，他摸出手机，给女儿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明天别来了，爸把奶奶的坟扫了就行。你好好工作，别惦记家里。”
发完消息，他抬起头，看见一只萤火虫飞进了堂屋，绕着屋梁上的蛛网转了一圈，又飞了出来，停在了阶前的石板上。
阶前萤火在，留不住，好时光。
他抱着那罐腌豆角，在门槛上坐了一夜。天快亮的时候，萤火虫都散了，只有东方的天际，泛起了一点鱼肚白。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把那罐腌豆角放进行李箱里。
柴扉在他身后轻轻合上，发出“吱呀”一声响，像他娘当年唤他归家的声音。
发表于: 2026-11-9 17:00 来自- 中国江苏无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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