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方山的“人猴之争”如何解?
2026-07-24 17:40

上方山猴群“跨界出圈” 专家提醒:不靠近 不投喂 不挑逗 苏报融媒记者 璩介力/摄制
苏报记者璩介力报道讯:昨天(7月23日),独自出逃21天的上方山猕猴“大表哥”被安全抓获并送回。
最近,上方山的猕猴频频翻出围墙“跨界出圈”。每到傍晚时分,致能大道与玉湖街路口的绿化带成了猴群的“固定食堂”,加上一些网友直播投喂,也让它们成了新晋“网红”。
热闹的打卡背后,是苏州优秀的生态环境,但猴群规模的不断扩大,也造成了交通拥堵、伤人风险、扰民隐患的现实难题。上方山的猴子为何这么多?它们又为何频频翻出围墙?人猴之间的矛盾如何解?记者展开了调查。

黑衣小伙从口袋里拿出花生逗猴子。苏报融媒记者 璩介力/摄
猕猴下山的隐患
昨天下午5点,致能大道旁的后山围墙边,一只棕灰色猕猴躲在树丛中,偶尔探出头观望。此时,一对母子骑车经过,孩子随手将手中零食扔向猴子。在猴子扑向食物瞬间,它身后的围墙上突然冒出十几只大大小小猴子,它们熟练地借助树枝作为过渡,一眨眼就窜到了地面。
猴子多了,看的人也多了起来,没一会儿,路边停了七八辆电瓶车,不少人拿着食物扔向猴子。一黑衣青年称,自己住在红庄,每天傍晚会坐地铁来这里喂猴子。“太好玩了!”男子说,它们什么都吃,玉米、花生、瓜子还有各种水果,简直是来者不拒。
没一会儿,路边的猴子越来越多,记者粗略数了数,不下40只,其中还有七八只刚出生小猴子。因为争抢食物,猴群时不时爆发打斗,尖叫声引得路人频频侧目。有的猴子索性攀上路边的电缆电线荡起“秋千”,看得路人捏一把汗。
晚高峰车流量大,而致能大道又是狭窄的双向两车道,再加上路边随意停放的电瓶车、自行车,还有特意停车观猴的私家车,道路时常出现缓行。不时有猴子窜到马路中间,逼得过往车辆纷纷急刹避让,险象环生。

保安劝离投喂市民。苏报融媒记者 璩介力/摄
大约5点半左右,上方山森林公园的保安易师傅前来驱赶猴群。他大喝一声,猴群纷纷跳上围墙。易师傅在路口来回巡逻,劝说投喂市民。可猴子们与他捉起了迷藏,他到东,猴子就从围墙上走到西,他到西面,猴子又回到东。
“我白天在里面管,傍晚就来外面赶。”易师傅说,因为猕猴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,他们能做的十分有限,不能抓、不能碰,只能看着别让它们伤到人。他还介绍,这群猴子内部也分“帮派”,不同小群体之间常因为抢地盘、抢食物打架,打输了的公猴还会被驱逐出去,单独流窜到更远地方。
其实,周边小区和学校,也经常会出现猴子身影。苏州科技大学的王同学告诉记者:“夏天猕猴频繁出现在校园里,有同学会特意跑到围栏边给猴子喂香蕉,东区那边偶遇概率更高。”苏州高新区狮山横塘街道学府社区的工作人员也证实,确实有居民反映过猴子进小区情况。“我们能做的就是劝导居民别靠近、别投喂、别挑逗,避免被抓伤。”

绿化带里众多猴子引来众人围观。苏报融媒记者 璩介力/摄
猴群数量到底有多少?
易师傅介绍,从三十多年前海关查获安置的8只猕猴开始,上方山猴子繁育到现在少说有两百余只,每年差不多能新增二十来只小猴子。当问及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避免人猴矛盾时,易师傅说:“办法肯定有,但不一定能用。只要在围墙上装上电网,猴子就不会出来了。”
易师傅说猴子有差不多两百只,然而,专家并不这么认为。“那都是错觉,不准确。猴子看着确实不少,但实际上没那么多。”苏州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副教授、动物学专家戈志强介绍,早在2022年,他们团队曾受林业部门委托对上方山的猴群进行过调查,用热成像无人机拍摄,拉网式清查方法统计猴群数量,此后2024年又进行过监测。“2024年监测结果八十只左右,就算这两年有所增长,顶天了也就不到100只。”
为什么大家会觉得猴子特别多?戈志强解释,猕猴活动范围大,到处窜来窜去,同一个群的猴子在不同地方出现,很容易给人“数量庞大”的错觉。加上保安、工作人员大多凭日常经验估算,没有系统的科学计数,数据自然越传越夸张。

猴子趴在围墙上向外探望。苏报融媒记者 璩介力/摄
更重要的是,猴群本身有着自我调节的自然规律。“不是一年生20只就多20只,没那么简单。”戈志强介绍,猕猴一般每年秋季发情,次年春季产仔,通常一胎只生一只,每年新生幼崽确实有二十多只。但种群内部的淘汰也不少:猴群等级森严,公猴为了争夺交配权和地位常常大打出手,体弱的会被打伤甚至打死;幼猴生病、夭折的情况都存在;还有打输了的公猴会被猴王驱逐,跑出栖息地走失、死亡。“生的多,减的也不少,每年净增长其实很有限。”戈志强说。
基于上方山的植被、自然食物供给等条件,苏大研究团队曾用动物种群模型测算过这里的环境承载力:理论上最多能承载约200只猕猴,当种群数量达到170只左右时,就需要人为干预,避免生态失衡。“按照自然增长速度,要达到这个临界值差不多在2030年左右。”
在戈志强看来,现在冲突频发,核心原因不是数量超标,而是人为投喂打乱了自然节奏。“上方山的野果、嫩芽本来喂不饱这么多猴子,植物园日常投喂玉米只能管饱,市民喂的花生、水果又香热量又高,对猴子吸引力太大了。”久而久之,猴群摸清了“傍晚下山有好吃的”规律,形成了固定的下山习性,活动范围也越来越靠近人类生活区。
“治”猴的法理困局
“说出来可能很多人不信,这个问题目前基本找不到完美的解决方案。”聊起人猴矛盾的治理,戈志强的回答很直接。但他进一步解释说,不是技术上没办法,而是放在社会治理的大环境下,合法、合规、合情、合理的办法太少。
作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,猕猴受《野生动物保护法》严格保护,随意抓捕、伤害都涉嫌违法,这是所有治理手段都不能碰的红线。而现有的温和干预手段,在高智商的猕猴面前几乎“全面失效”。
曾有人提出能否像流浪猫一样给猴子做绝育,可野生猴很难抓住,用麻醉针又容易伤害它们。也有人提议把避孕药混在食物里投喂,可猕猴嗅觉极其灵敏,一闻到食物里有异味,扭头就走,根本不上当。戈志强介绍,针对猴群的控制,分流、控制生育都是可选项,但已有的实践证明,人和猴子在这方面斗智斗勇,目前还没赢过。
至于易师傅所说的装电网防翻越,戈志强直接否定:“绝对不行。伤害猕猴是要负法律责任的,谁敢担这个责?”伤害类的手段完全是禁区,普通的围栏又挡不住擅长攀爬的猕猴,物理隔离这条路也走不通。
技术手段之外,更大的阻力来自社会层面。戈志强坦言,真要下决心抓捕、分流,技术上是能做到的,但后续的问题很难应对。首先就是爱猴人士肯定会反对。“山上有几个常客,天天来喂,给猴子都起了名字,少一只都要追着问,管理部门也会有顾虑。”
放眼全国,这也不是苏州独有的难题。戈志强介绍,四川峨眉山、贵州黔灵山、海南的部分景区都有规模更大的猕猴种群,人猴冲突同样突出,但至今没有哪个地方拿出了成熟可复制的解决方案。“大家都在摸索,现在矛盾并没有到不可调和的地步,大家也都在探索。”
戈志强所说的“探索”包括法规政策方面的变动。他介绍,动物保护从来不是绝对的,保护名录本身就是动态调整的。他以野猪为例:此前野猪属于“三有”保护动物,后来因为数量泛滥、扰民伤人频发,被调出了保护名录,各地可以依法进行合理种群调控。保护的本质是维持生态平衡,而不是让动物凌驾于人的正常生活之上。当冲突真的激化到一定程度,政策尺度自然会调整。
对于当下热议的“人与动物和谐共生”,戈志强也有自己的看法:“很多人觉得投喂、同框就是和谐,其实这是浪漫化的想象。野生动物天生就有野性,只要近距离接触,伤人就是必然的。真正的共生,是保持距离,互不打扰——你过你的生活,它在它的栖息地生存,这才是对双方都好的状态。”

现场的警示牌。苏报融媒记者 璩介力/摄
记者手记:
下山的网红猕猴,就像一道抛给城市的考题。我们既欣慰于野生动物保护的成效,也不得不直面种群扩张带来的民生困扰。在法律红线、舆论情感、科学治理的多重维度里,没有立竿见影的标准答案。或许,答案就藏在每一个人的选择里:少一次投喂,多一分距离,让猴群慢慢回归自然的生存节奏,也让周边居民的生活重回安宁。人与动物的和谐共生,从来不是亲密无间,而是各安其位,各自安好。
(苏报融媒记者 璩介力 实习生 王雨童/文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