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雀 陈友良/文
清晨早起,到小区池塘边呼吸新鲜空气,打打拳舞舞剑。几只白鹭、灰鹭,本是池塘的常客,见我舞剑,早飞得无影无踪了。唯有几只小不点麻雀,非但不飞走,还一蹦一跳地,在我的周围叽叽喳喳,像是老熟人要聊天似的。这小精灵!我停下手中的剑,很想对它们说点什么,比如问一声好。
但是,我有这个资格吗?我愧疚啊!时间回溯到上世纪50年代末。当时,麻雀被划入与苍蝇、蚊子、老鼠并列的“四害”之列,全国共讨之,欲除尽而后快。田间地头,大家像送瘟神一样地驱赶它们,到处布下了捕捉它们的天罗地网。我的大叔正读师范,放寒假时带回了捉麻雀的任务。那时我才八九岁,大叔让我陪他晚上去捉麻雀,虽说我不是第一杀手,但至少也够得上是“帮凶”了。
后来通过解剖发现,麻雀吃粮食极少,主要是吃庄稼害虫。误会,一场血腥的误会!于是立即平反,将麻雀列入“三有”保护动物名录。可是,这时的麻雀已被消灭得几乎绝迹。还好,麻雀凭借它们顽强的生命力和超强的繁殖能力,家族又逐步兴旺起来了。
汉代许慎的《说文解字》,解释“雀”字很有点意思:“雀,依人小鸟也。”今日成语“小鸟依人”出处正在于此。清代段玉裁为“雀”字作注则更为直接:“今俗云麻雀者是也。”正因为是依人小鸟,所以人们又习惯叫麻雀为家雀儿,视之如家养的猫、狗一般。
说起这家雀儿,还有更有趣的。因为麻雀背上的褐色斑点和人皮肤上的斑点相似,因此人们称脸皮上长的斑点为“雀斑”。又因为麻雀觅食总在地上跳跳蹦蹦的,于是用“雀跃”比喻人高兴得手舞足蹈。人与麻雀,真是有缘啊。
实际上,我们从小到大,真没少跟麻雀打交道。记得小的时候,下雪天,鸟儿找不到食物,我们乘机捉过麻雀。方法是用小的筛子,或用大的竹匾,拿两根小木棍交叉后撑起它们的一边,在筛子或竹匾下撒些麦粒米粒什么的,再将绳子一端系在小木棍上,另一端抓在手里,躲到远处。其他鸟多疑,一般不敢来,唯有麻雀胆大,跳跳蹦蹦地就来了。见它们到了筛子或竹匾下面,我们将绳子一拉,筛子或竹匾扑下来就罩住了它们,一抓一个准。当然,我们不会伤害它们,也就是图个好玩,玩一会儿,就会放了。
有资料说,已埋藏地下上千年的长沙窑,出土了几个釉下彩题字壶,其中一把壶上题了这样八个字:“罗网之鸟,悔不高飞。”这话确实经典,醒人耳目。但我怀疑,这该是人替鸟代言吧,鸟不一定都会这样想,至少麻雀不这样想。否则,我们捉麻雀时,怎么会前面的被抓了,后面的还会继续来跳陷阱?换了别的鸟儿,见同伴被抓,早吓得屁滚尿流,逃之夭夭了。
这就是麻雀,依人小鸟,多忠厚啊。鲁迅先生说,忠厚是无用的别名。但麻雀不识字,不懂这句话,所以至今忠厚。胡适的观点正与鲁迅相反,他倡导忠厚。他说:“做学问要在不疑处有疑,待人要在有疑处不疑。”麻雀能一直对人不疑,依人之忠厚反让人汗颜了。
有人做过研究,麻雀聪明机警,有较强的记忆力。如曾得到人的救助,会对救助过它的人表现出一种特别的亲近,而且会持续很长时间。我没这方面的知识,自然不敢妄言这种说法的可信度。但我相信,麻雀是一种心胸开阔、知恩图报的动物。
当年麻雀几乎被人类搞到绝种了,但它们从不抱怨,绝不会用“雀体炸弹”去和人类拼命,而是依然对人类非常友善。上世纪60年代,农村大面积种植棉花,每到秋天棉桃满枝时,正是虫害特别严重的时候,恰恰是麻雀,充当了生物治虫的先锋,“伙房”就开在棉田里。我们只要往棉田里一走,往往会听到“轰”的一声,如炮弹爆炸一般,成百上千只麻雀飞上天去。有时,看到电线上的麻雀站成长长的整齐的一排,像在阅兵,十分壮观。
我常想,麻雀真是以德报怨的典范,人啊,有时也得学学麻雀。
麻雀有一个罕见的大家族,全世界都有它们的部落和子民。它们喜欢群居,与人为邻,且多巢居在屋檐下、墙洞处。它是鸟类中体型偏小的,而在这些鸟中,又数它是超一流的明星。俗话说,麻雀虽小,五脏俱全。这是对麻雀的总体肯定。但说这话的人,有没有想过,麻雀的五脏中,心脏与它的身体是不成比例的——因为它有一颗大心脏,一点没有小家子气。
麻雀见我呆在那儿,似有所悟,又连跳带蹦地走得离我更近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