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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望岁月随想 一位四〇年代人的记忆碎片 我生于1942年,在平望西塘街长大。 那时的平望,是真正的江南水乡。出门见河,抬头遇桥。脚下是雨天泥泞、晴天扬尘的泥板路,路边挺立着高高的泡桐树。老人们常说,平望的风水好,全赖莺脰湖——那湖如明珠嵌于镇子南面,湖心方形小岛“黄秧墩”恰似一枚铜钱,寓意“财谷百千仓”,护佑着一方水土。 儿时,我们常在莺脰湖北岸钓鱼、摸螺蛳。岸边的芦苇高过人头,风过沙沙作响,如人低语。夏日傍晚,湖风送凉,家家户户搬出竹椅,在岸边纳凉。老人摇着蒲扇,讲些我们似懂非懂的古话。彼时尚不知“风水”为何物,只知北岸是我们的乐园。 西塘街东西两侧是两条古运河。沿河走道皆有长廊棚,与同里一般无二。青石板路面,脚步踏过“咯噔”作响。廊棚下分布着杂货铺、茶馆、面店、剃头摊。下雨天无需撑伞,沿廊棚可穿行半条街。河水清澈,水草游鱼历历可见。河上石拱桥,桥洞青苔斑驳,甚是好看。彼时小小的平望,曾有“十桥九庙”之盛景。 南大街同样热闹,街道两边密密地排着老商铺——卖布的、卖糖的、修钟表的、打铁的,无所不有。街面不宽,两人并肩便觉拥挤,可那种拥挤是暖的,透着人情味。那时的平望,是活着的古镇——不为游客,只为吾辈居住。 进入九十年代,一切开始变了。 先是“发展”的口号响起,修路提上日程。泥板路确实该修——晴天一身灰、雨天一身泥的日子,谁也不愿再忍受。于是先铺水泥,后铺柏油。路是好走了,可那些被几代人脚底磨得光滑发亮的青石板,却被挖走丢弃,如同扔掉一件旧衣。 接着,莺脰湖北岸被列入填埋建设计划。镇上老人们急了,说这会破坏风水。然而人微言轻。推土机轰隆作响,芦苇倒伏,湖岸填平,那片我们钓鱼捉虾的浅滩变成了硬邦邦的平地。随后房屋盖起,马路铺成。湖还是那个湖,北岸却不再是那个北岸。夏日傍晚的风照旧吹来,只是没了芦苇的沙沙声,风里便少了几分情致。 更令人心疼的是老房子。九十年代,似乎全国都在拆,平望未能幸免。西塘街沿河的老商铺,一间接一间地倒下。那座与同里相似的廊棚,也未能保住。记得拆除那天,一位开茶馆的老伯坐在自家店门口,看着店铺被拆,一言不发,只是落泪。那廊棚,曾有多少人在下面躲过雨、歇过脚、讲过故事,就这样永远消失了。 同里人聪明,留住了廊棚和古街,将其打造成旅游名片。而平望人呢?我们拆了廊棚,挖了石板,填了小桥,换成了水泥马路、柏油大道、宽阔的车行道。路宽了,车快了,可那些年的味道、那些慢悠悠的日子,也随之湮灭。 西塘街如今只剩半条,而且残缺不全。那剩下的半条街,像被人砍了一刀,伤痕累累地立在那里,不知该继续前行,还是回头望一望。 南大街亦如此。昔日热闹的街市,如今冷冷清清。许多老商铺或被拆除,或改作住宅,还有的就那么空置着,墙上爬满藤蔓,窗破无人修。这条街成了“残缺”的代表——用别人的话说,是“原来最差的街道”,如今反倒成了唯一还剩点旧模样的地方。可这“唯一”,听来怎不心酸? 227省道以西,原本是大片的农田和鱼塘。我小时候在那里放过牛,在田埂上奔跑,在水塘里摸鱼。春天油菜花开,金黄一片,望不到头。秋天稻子熟了,风吹稻浪,那景象至今回想仍觉美好。 然而那片田也没了。一块块被征用,一栋栋楼房拔地而起。鱼塘填平,芦苇割尽,田埂推倒,机器轰鸣,尘土飞扬。水泥路修到每栋楼前,路灯林立,夜晚亮如白昼。方便了,现代化了,可那些田地、那些鱼、那些在田野间奔跑的日子呢?都不见了。 如今我已八十多岁,孙子也上了大学。有时带他回平望,走在那半条西塘街上,指给他看:爷爷小时候在这儿捉过迷藏,在那座桥上钓过鱼。他看着我,一脸茫然。他看到的,是水泥路、柏油路、楼房、汽车。他看不见我记忆里的那些东西——青石板、廊棚、老商铺、河里洗菜的阿婆、桥上卖菱角的大姐。 我并非反对发展。水泥路确比泥板路好走,柏油路确比水泥路平整,楼房确比老房子宽敞。可是,是否一定要用“拆”和“填”的方式?是否一定要把那些老的、旧的、有年头的物件,统统换成新的、整齐的、千篇一律的东西? 同里的例子摆在眼前。人家保住了老街、老桥、老房子,成就了旅游的金字招牌。而平望呢?我们拆了、填了、盖了,如今回头再看,还剩下什么? 莺脰湖还在,可北岸已面目全非。西塘街还在,却只剩半条残街。南大街还在,却冷清如被遗忘的老人。 我想起小时候听过的老话——“破风水”。少时不理解,如今有些明白了。老人们所说的“风水”,未必是迷信,而是一种人与自然、人与历史之间的和谐关系。你把湖填了,把河填了,把桥拆了,把廊棚拆了,那种和谐就被打破了。这不是鬼神之事,而是人心之事,记忆之事,根脉之事。 有时做梦,还会梦到儿时的平望。梦里的路是青石板的,踩上去“咯噔咯噔”响。梦里的天是蓝的,河是清的,莺脰湖北岸的芦苇依然那么高,风一吹,沙沙作响。梦里的西塘街廊棚还在,下雨天不用打伞,从街头走到街尾,衣衫不湿。 可醒了,就什么都消失了。 我不知道孙子这一代人,长大后会怎样回忆平望。他们记住的,大概是宽阔的马路、整齐的楼房、亮堂堂的路灯。他们不会知道,这里曾经有小桥、流水、人家,有那些慢悠悠的日子,有那些被几代人的脚底磨得发亮的青石板。 我知道,时代总要往前走。可有时候走得太快,会落下很多东西。那些落下的,就再也捡不回来了。 平望还是平望,可她已不是我的平望。 我的平望,留在了四十年代的泥板路上,留在了莺脰湖北岸的芦苇丛中,留在了西塘街的廊棚下,留在了那些被拆掉、被填掉、被遗忘的角落里。 只能在文字里,让她再活一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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