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黔西北的风,总带着一股子倔劲儿,刮过草海时,卷起层层细浪,也吹皱了许老师鬓角的白发。许老师是江苏宜兴人,今年已是八十七岁。1970年的夏天,他从华东师范大学毕业,背着简单的行囊,一路辗转,最终站在了威宁民族师范学校的校门口。那时的威宁,正应了那句老话:“天无三日晴,地无三里平,人无三分银。”灰蒙蒙的天空下,土坯房错落分布,贫瘠苍茫,唯一能让人眼前一亮的,便是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草海。 许老师教的是教育学。这里的学生,大多是深山里走出来的彝族孩子,家境清贫得让人心疼。许多孩子一年四季只有一身薄衬衣、一件旧外套,再无替换衣衫。大山深处极度缺水,全校用水全靠人力下山挑运,水源珍贵如油,孩子们根本舍不得洗衣洗澡。天长日久,每个人的衣领、袖口都结着厚厚的汗渍与油渍,发黑发硬,粗糙的布料裹着瘦弱的身子,却是他们最体面的一身行装。即便衣衫朴素陈旧,一张张族少年的脸庞依旧干净澄澈,眼神明亮,藏着对知识最纯粹的渴望。 学校没有自来水,吃水用水全靠学生们下山去挑。每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这些彝族少年便提着木桶、扛着扁担,三三两两往山下走。山路崎岖湿滑,桶里的水随着脚步晃荡,常常洒出一大半,打湿单薄的裤脚。许老师站在教室门口,望着学生们瘦小坚韧的背影,看着他们满是污渍的衣领,心里一阵阵发酸。他多次想跟着下山帮忙挑水,可懂事的孩子们次次阻拦:“老师,您从那么远的宜兴来,教我们读书已经够辛苦了,这点活儿我们能干!” 课堂上,许老师用标准的普通话讲授教育学,黑板上的板书工整有力。衣衫朴素的苗族孩子们端坐课堂,听得格外认真。他们眼睛亮得像草海的星星,总是追着许老师,好奇地询问山外的世界,询问江南宜兴的风物、大学的模样。许老师便耐心娓娓道来,讲太湖边的故土,讲江南水乡的风光,更一遍遍告诉孩子们教育的力量:“你们将来要走出大山,再回归大山,做点亮家乡、照亮别人的人。” 夜晚的师范学校格外安静,群山沉寂,唯有宿舍里的煤油灯次第亮起。许老师常常伏案备课、批改作业至深夜,窗外的草海在月光下泛着银辉,像一块静谧温润的翡翠。夜色微凉,常有挑水归来的彝族学生,趁着月色悄悄来到他窗前,轻轻放下一桶澄澈的山泉,小声叮嘱:“老师,您用这干净的清水洗漱吧。” 许老师望着那一桶来之不易的清水,看着窗外孩子们匆匆离去、衣衫单薄的背影,心里酸酸的,又滚烫温暖。他深知,这稀缺的清水里,盛满了大山孩子最淳朴、最真挚的心意。 岁月无声流转,黔西北的风年年吹过草海,许老师青丝慢慢染成霜白,一届届彝族学子来了又去。他目送着一批批学生毕业,背着简单的行囊,重回闭塞的大山深处,扎根乡村讲台。他们接过薪火,成为了大山里新的“挑水人”,以青春为担,以知识为泉,默默浇灌着贫瘠的黔西北土地。 如今,威宁民族师范学校早已转型翻新,草海边的校园旧貌换新颜,群山村落早已告别缺水清贫的岁月。但许老师终生难忘的,依旧是多年前那群彝族少年的模样:一身仅有衣衫领口凝着岁月的油渍,却凭着最坚韧的初心,扛着水桶、一着希望,在崎岖山路上踏出无数坚定的脚印。 一如静静流淌的草海碧波,历经岁月沉淀,温柔绵长、润物无声,岁岁年年,滋养着大山儿女最纯粹的初心,守护着大山永不熄灭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