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二年的八月,我从张渚轧钢厂调到宜兴物资局的金属材料公司。那年头,这调动在旁人眼里,差不多是端上了金饭碗。
物资局是宜兴数一数二最令人向往的单位,而金属材料公司又是其中的龙头。它的前身叫综合公司,八十年代中期改成金属机电化轻公司,九十年代初计划经济向双轨制过渡,一个公司又拆成金属材料、机电设备、化轻化工三家。这些沿革,如今说来只是几行干巴巴的字,可当年,每一回挂牌、每一次分家,都牵动着一屋子人的饭碗和心思。
那时节的好,是实打实的好。除了奖金,福利更是让人眼热。液化气,我们是宜兴第一批用户,家家户户拧开灶头那声“噗”的蓝焰,惹得街坊邻居羡慕。过年前半个月,天天在发年货。市面上凭票都买不到的东西,我们这儿却成箱成筐地往家搬。
最难忘的是那一回。每人分一台东芝牌彩电。那是九十年代初,彩电是稀罕物,何况是东芝。可单位怕社会影响,硬是叮嘱大家,晚上悄悄去郊区一号桥仓库提货。
我至今记得那个夜晚。天黑得早,风从郊野刮过来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凉气。仓库里堆着崭新的纸箱,印着洋文商标,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光。同事们三三两两,扛着箱子,谁也不高声说话,脚步却轻快。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彩电,车把上还挂着年货,一路骑回去,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,心里却是满的,暖的。那台东芝彩电,后来在客厅里摆了许多年,屏幕里的世界,一点点变大,变清晰。
其实,我与一号桥仓库,还有一段更深的缘分。八八年起,我就在那儿任仓库主任,干了二年。那时的同事,有章强、韩旭、俞为忠、钱小明、童燕华、顾兰珍、叶富祥,一个个名字,如今念出来,眼前还能浮起一张张脸。大家相处得和谐,谁家有难处,旁人搭把手就过去了;遇上忙季,卸货、点数、开票,几个人挤在一间办公室里,算盘打得噼啪响,谁也不计较分内分外。
晚上,隔三差五,我们便凑在一块儿小聚。有时在仓库办公桌上支起小桌,炒几个家常菜,拎一瓶白酒;有时去附近的小馆子,挤在一张方桌边,你一言我一语,说单位里的新鲜事,说家里的柴米油盐,也说些不着边际的将来。灯影摇晃,酒气混着菜香,那些夜晚,比如今任何一场宴席都热闹。
特别是章强,我印象最深。那小伙子刚从商校毕业,分到仓库时,白净的皮肤,长得一表人才,穿一件干净的白衬衫,说话慢声细语,却极讨人喜欢。他爱交朋友,谁有困难他都乐意帮,仓库里的重活累活,他从不推脱,扛钢材、搬铁件,袖子一卷就干,白衬衫常常沾了油污,他也不在意。大家都喜欢他,老员工愿意带他,年轻人愿意跟他玩。后来,他下海做起了钢材生意,凭着那股子实在劲儿和好人缘,竟真做成了老板。每次听说他的消息,我心里都替他高兴,也常想起当年那个白净的、爱笑的年轻人,在昏黄的灯泡下,认真地数着钢材的件数。
那时候,公司的经济效益,曾跻身全国前六位。六个字,如今写来轻巧,当年却是全公司人肩并肩扛出来的荣光。
可九十年代后期,市场经济的大潮全面涌来。原先的辉煌,像潮水退去后的沙堡,一点点塌了。公司渐渐被市场淘汰,原先的建制消失,员工包括我,各自另谋生路。有人下海,有人转行,有人早早退了。那些年,宜兴的街头巷尾,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。
如今我老了,常到文化站看书读报。有时翻到旧报纸,看见“物资”两个字,心口还是会微微一动。一号桥还在,只是仓库早变了模样,



那些扛着彩电在夜里赶路的人,那些在灯下小聚的同事,多半已白了头发,散了天涯。
可那段记忆,始终在我脑海里,挥之不去。像老屋梁上的一束光,隔了许多年,忽然又照进来,照见一屋子热气腾腾的年轻人,照见那个白衬衫沾着油污的章强,照见一号桥夜晚的风,和那些说不完的家常话。
那底色里,有蓝焰,有年货,有东芝彩电的微光,有隔三差五的小聚,还有一号桥夜晚的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