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


1977年的张渚,空气里总飘着轧钢厂特有的铁屑味。车间里机器轰鸣,我们在不同的岗位上忙碌着。他在仓库里收发材料,每天守着那一堆堆钢材,清点、登记、出入库,一丝不苟。我在供销科负责钢材司磅、堆放,每天扛着磅单在料场里来回跑,汗水浸透了工装,手上也沾满了铁锈和油污。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,心里却装着各自的念想。我早就听说他是"张渚书法三兄弟"之一,可在那样的年月里,书法似乎离我们每天打交道的钢材很远,只偶尔听工友们提起,说他写得一手好字,笔锋里藏着几分古意。
粉碎"四人帮"后,举国上下掀起了宣传新时期总任务的热潮。总厂政工科抽调人手搞宣传,我和建中都被选中。我负责写剧本,他负责写横幅标语。那段日子,我们白天在厂里排练,晚上凑在一起改台词、磨本子。他写的横幅大字遒劲有力,往舞台两侧一挂,整个场子就有了精气神。我们跟着钢铁总厂的宣传队,一路下到西渚、元上、横山等乡村演出。白天搭台,晚上演戏,散场后两个人就着煤油灯聊到天亮。他聊书法的笔意章法,我聊剧本的人物情节,越聊越投机。正是在那些并肩奔波的日子里,我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。
后来工作调动,我去了宜兴城区,日子在忙碌中一晃就是几十年。那些年,我们各自在不同的岗位上奔波,渐渐断了联系,只在偶尔的闲聊中,还会想起那个在轧钢厂里沉默寡言、却写得一手好字的年轻人,想起我们一起下乡演出的那些夜晚。
直到2015年,我在宜兴文化馆看到一场书法展,海报上赫然写着"汪建中书法作品展"。我推开展厅的门,一幅幅作品悬挂在墙上,行楷的沉稳、草书的奔放、隶书的古拙,每一笔都透着岁月的沉淀。我站在那些字前,忽然觉得时光倒流,仿佛又回到了1977年的轧钢厂,回到了那些在西渚、横山搭台演出的夜晚,看到了那个一边收发材料、一边偷偷练字的年轻人。
正看得入神,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。我们四目相对,都愣了一下,随即同时喊出了对方的名字。三十多年的时光,在我们脸上刻下了皱纹,却没能冲淡那份久别重逢的亲切。我们坐在展厅的休息区,聊起当年的轧钢厂,聊起政工科写剧本、写标语的日子,聊起下乡演出时那些苦中作乐的往事。他说起自己这些年在书法上的坚持,说起在张渚教孩子们写字的日子,说起那些在宣纸上度过的清晨与黄昏。我听着,忽然觉得,原来有些人,有些热爱,真的可以穿越时光,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重新回到你的生命里。
临别时,他送了我一幅书法作品。那幅字我一直珍藏着,没事的时候就会翻出来看看。纸上的墨香似乎还带着当年的温度,每一笔都像是在诉说着那段跨越半世纪的情谊。
有时候我在想,人生就是这样奇妙。有些相遇,看似偶然,却早已在时光里埋下了伏笔。就像1977年的轧钢厂,就像那些下乡演出的夜晚,就像2015年的文化馆,就像那幅墨香犹存的书法作品,都在告诉我们:真正的情谊,经得起岁月的打磨,也抵得过时光的漫长。
如今,我依然会时常想起那个在仓库里收发材料的年轻人,想起我们一起写剧本、挂横幅、搭台演出的日子,想起我们重逢时的相视一笑。那些被墨香浸润的时光,那些被岁月珍藏的情谊,都成了我生命里最温暖的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