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送

寒江天骄

   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
 

母亲总爱在门口站着。

我拎着行李箱下楼，她跟到楼道口，又跟到单元门，最后站在冬青树旁，看我拉开车门。后视镜里，那件灰蓝色的棉袄越来越小，像一片被风吹薄的叶子，却始终没有动。我知道她在数，数到车子拐过街角，数到看不见为止。

 

 

 

后来我懂了，那不是一个告别的位置，那是一个目送的位置。

小时候我以为家是永远不散的。一家人围着饭桌，父亲的筷子伸向同一盘菜，母亲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夹到我碗里，电视里放着谁也不认真看的晚会。那时我以为，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，我们是一家人，永不分离。

可孩子长大了，这个家就散了。

不是争吵，不是决裂，只是每个人都在悄悄地、理所当然地走向自己的方向。我在异乡租了房，有了自己的作息、自己的朋友、自己的烦恼。逢年过节回去，母亲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我的房间，被褥晒过太阳，拖鞋摆在门口，冰箱里塞满我爱吃的东西。可那几天过得太快，像一场精心准备的聚会。聚会的意义在于重逢，而重逢的前提，是分离。

我忽然明白，孩子借你而来，却不是为你而生。

这句话像一根细针，扎在心上不疼，却一直在。母亲生我时疼了整整一夜，她曾以为从此有了永远的牵挂。可牵挂从来不是绳子，是风筝线——她握着的那一端，注定要一寸一寸地放出去。她不能不放手，因为放手才是爱。

父母与子女的缘分，不过是一场渐行渐远的目送。

我在车站送过父亲。他检票进站，回头挥手，我笑得很用力。等他转过弯，我才发现眼泪早就下来了。那一刻我忽然懂了，父母站在门口目送我们的时候，心里也是这样的。他们不是舍不得我们走，是舍不得自己再也跟不上我们的脚步。

这世上所有的爱都是为了相聚，唯有父母与孩子之间的爱是指向分离。

朋友的爱是越走越近，恋人的爱是朝夕相守，唯独父母的爱，是从抱着你开始，到松开手结束。他们把你送到能自己走的地方，然后退到路边，看你走远。这不是悲凉，这是生命最庄重的成全。

所以我不再抱怨聚少离多。

每次回家，我陪母亲去买菜，听她讲邻居的琐事，看她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。我知道这些日子终会过去，所以格外珍惜。父母和子女终将成为最熟悉的陌生人——不，我想改一改。我们终将成为彼此生命里最温柔的那段距离：我知道你在，你知道我在，我们各自生活，却在同一片天空下，遥遥相望。

母亲还在门口站着。

只是这一次，我在车里给她发了条消息：妈，到家了，天冷，回屋吧。

三秒后，她回了一个字：好。

我知道她笑了，也知道她抹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