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牛这一辈子,是从泥土里开始的。
天刚蒙蒙亮,露水还挂在草尖上,它就被牵到了田埂边。缰绳不长,刚好够它低头吃草。草是苦的,带着晨露的凉意,混着泥土的腥气,它却吃得认真,一口一口,像在咀嚼岁月的沉默。它的眼睛很大,黑亮黑亮的,映着东方的鱼肚白,也映着身后那片等着被犁开的土地。
它不抱怨。它似乎生来就知道,自己的命,就是低头,就是劳作。
犁铧插进土里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它弓着背,脖颈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鞭子偶尔落在背上,不重,却像一种提醒——你不能停。它的蹄子陷进泥里,又拔出来,再陷进去,周而复始。太阳升起来了,晒得它皮毛发烫,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,滴进它亲手翻开的泥土里,无声无息。
它挤出的奶,是白的,温热的,带着青草的香气。那奶被端走,喂饱了别人的孩子。它看着,眼神平静,仿佛那本就该是别人的。它自己,依旧只吃草。
年复一年,它的角磨钝了,背也驼了。曾经有力的四肢开始颤抖,犁地时常常踉跄。主人看它的眼神,多了几分叹息,也多了几分算计。它知道,自己的日子不多了。
那天,它被牵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。没有田埂,没有露水,只有刺鼻的气味和冰冷的铁栏。它不再挣扎,只是静静地站着,望着远方。它仿佛又看见了那片它耕耘了一生的土地,金黄的麦浪在风里起伏,像极了它年轻时见过的、那片金色的麦田。
它这一生,吃的是最廉价的草,干的是最沉重的活,给的是最珍贵的奶。它从未索取,只是默默承受,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,还要用自己的血肉,去成全一桌饭菜的温热。
有人说它愚笨,不懂反抗。可我觉得,它不是愚笨,它是太懂了。它懂土地的厚重,懂生命的轮回,懂奉献本身就是一种尊严。它用一生,诠释了什么是“俯首甘为孺子牛”。
当盘中餐的热气升起时,或许没有人会想起,这肉,曾属于一头一生都在低头的牛。它的一生,是沉默的诗,是泥土写就的挽歌,平凡,却重如千钧。
它走了,带着一身的泥泞和满心的平静。而那片被它犁过无数遍的土地,依旧在春风里,长出新的草,新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