仇英《清明上河图》中羊与鹅的意象

麻雀嘴

   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柯继承/文      陶冠群/编

 

       仇英所绘《清明上河图》，承北宋张择端画卷名，实以明代嘉靖年间苏州一城风物为蓝本，写运河形胜、市井生息、闾阎百态、四方商旅，笔法精工、描摹翔实，是明代风俗画中最为真切、最具史料价值的鸿篇巨制。

      历来赏鉴此卷，多注目于楼阁建制、舟船形制、人物服饰、市肆经营与礼仪风俗，以此了解明代江南富庶繁昌；但也应在楼阁人物之外，着意于画面上不甚惹眼，却关乎一朝制度、一方民俗、一时民生的细微物象——运河通衢间群羊散行，白鹅成群，而猪与鸡、鸭反为罕见。一兽一禽，一多一寡，一显一隐，看似丹青随意点缀，实则深藏明代中期政治政令、社会礼制、民间生计、饮食尚好与乡村生态之深层脉络。

以往研治苏州明代史事者，多着眼于丝织、漕运、工艺、人文诸端，罕有从寻常畜禽之有无、多寡切入，探究历史肌理之变。今以画图实证，以官修正史、地方方志、明清笔记与农桑物色记载相参互证，试图为疏通阐发，使无声之画图，与有文字之简册彼此发明，也使仇英写生之精审、写实之诚挚，更为后世观者所深识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一

        细观仇英《清明上河图》，自运河干道、郊野阡陌，屡绘有群羊缓行、牧人驱策，姿态生动，散布成趣。而展阅全卷，令人玩味之处在于：寻常农家最常见之猪豕，竟几乎不见踪影。以常情而论，江南水乡，土沃水丰，农家饲豕，应为常态；蔬果之余、糟糠之便，皆可蓄养猪只，既供肉食，也济农用。丹青写实，不当独此阙如。若仅以画风取舍、构图避忌、笔墨好恶作解，终嫌牵强，难以服人。

        笔者早年细读此画，即生疑窦：苏州本土系豕之便地，为何人画者恍然大悟，而绝少猪？经年考察比对，才恍然见羊；这绝非艺术选择，实为历史必然。此特殊现象，其实与明武宗正德末年一场震动全国朝野的政令“禁猪令”，息息相关。

        明武宗正德十四年（1519）十二月，武宗南巡行至仪真、扬州一带，以国姓朱与猪同音，且他生肖属猪，两相犯冲，遂下严令：禁民间畜养、屠宰、贩卖猪只，违者重罪（甚至全家充军边地疆域）。一时江南大扰。此事在《明武宗实录》《万历野获编》等重要文献中，都有明文可据，是明代中期一则影响深远的朝野要事。《明实录》载：“禁民间畜猪，远近屠杀殆尽；仪真丁祀，有司买以羊代之。”寥寥数语，可见当日法令之峻急。民间不敢私畜，原有养之者，或尽数屠戮，或弃掷水道，仅数月之间，江南数千里地，猪几至绝种。乃至官方祭祀大典，旧例专用豕牲，至此竟无以为供，只得以羊代豕，权且成礼。

       此令施行时日未久，武宗驾崩，世宗即位，禁令随即除罢，但是它对江南民间生计结构的冲击，延及数世，影响至深且远。禁令虽已弛除，乡民却心有余悸，相戒不敢复养。加之诸种耗散，重新繁育迟缓，农家为生计所计，不得不转营它畜，以求安稳之利。而羊之畜养，不犯禁令，又适宜地桑园原野、陂塘间地，毛可售卖，肉可入市，粪可肥田沃壤，一举数利，自然日渐兴盛。

苏州地方志中，对这一民生变迁，留有较为确凿、直截了当的文字。《崇祯·吴县志·风俗》篇直言：“正德末，以禁猪故，农家争牧羊。”虽只十余字，字字确凿，堪称铁证。一语道破时间、原因、地域与民间生计之大变：正德末年，因为禁猪令，苏州一带农民争相改而牧羊。《嘉靖·吴邑志·土产》：“亦惟羊多，近乡多畜羊，利颇厚。”嘉靖一朝，上距正德不过十余年，正值仇英创作《清明上河图》。所谓“邑多羊，近多畜羊”，正是禁猪令之后，苏州乡村最真实、最直接的写照。昔日猪多为乡，今日羊盛成风，并非自然渐变，而是朝廷政令强力冲击之下，民间生计结构被迫调整的结果。

        仇英久居苏州，目之所及，耳之所闻，皆为眼前实景，写生落墨，一一本之真态。运河大道上，往来多见羊群，绝无猪豕，并非凭空造景，确是嘉靖年间苏州乡间已然定型的日常风貌。画中之羊，不只是田园风光点缀，更是一段短暂而猛烈的历史事件遗留于民间社会的鲜活图像物证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二

        与画中群羊相映成趣者，是随处可见、数量极多的白鹅，成为画面中极其醒目的水禽意象。而与鹅之普遍相对，鸡、鸭之属，在全卷中竟极为少见。这同样与后世寻常农家印象不尽相合，却完全契合明代中期江南社会的礼制等级、饮食秩序与物价高下。

       原来在明代，鹅的地位远非鸡、鸭所能比拟，尊贵隆重，居肉食之冠。

       明代人重德，首先重于礼。明末朱国祯《涌幢小品》说：“食品以鹅为尊。”这六字可作有明一代饮食风尚之总纲。有明一代，自朝廷郊庙祭祀、官府公宴，到地方士绅雅集、民间婚丧庆吊，皆以鹅为上肴，为尊品，为体面的象征。官方宴席作为定例，等级森严：上席用鹅，中席以下始用鸡。鹅是身份之标、礼仪之重，鸡、鸭则仅为寻常日用之味，不人大雅之堂。苏州为东南财赋重地、人文都会，官绅往来、商旅辐辏、宴饮频繁，礼仪繁缛，非鹅不足以成席，非鹅不足以示敬。民间畜鹅，既供市肆宴乐，也为婚聘馈赠、祭祀告虔之用。

        其次，重鹅之风，又与明代官场廉俭制度相揆相拗，愈显其贵。明代制度严峻，崇尚俭朴，特为监察御史立下严明规矩：御史食糙。王世贞《觚不觚录》记之甚详：御史不食糙，旧例也，所以示清廉、杜奢靡。朝廷正因为鹅是贵重珍味，所以禁止监察官员食用，以防馈送珍味，恰恰是这一条清廉之制，反向力证了鹅在明代已是最高等级珍馐。若仅是寻常鸡豕，何需特禁，以示清廉？一时风气所趋，鹅之身价愈高。

        明代官方典籍《宛署杂记》中记有物价：鹅一只之值，数倍于鸡、鸭，在苏州市井，鹅为富贵人家常食，贫寒门户罕能企及。畜鹅、市鹅、食鹅，成了富庶生活标志，也是苏州社会繁华的直观体现。更兼水土风物相宜，苏州水网纵横、塘浦桑田，处处宜鹅。吴中所产白鹅，皮薄肉嫩，味清气醇，自古为名产。例如倪瓒所传“云林鹅”，就被后世食家奉为圭臬，可见吴地鹅之烹制，素有传承，自成风雅。

        仇英笔下多鹅，正是将社会礼制、等级秩序、物价高低、乡风习俗，一并摄入毫端。鹅不只是寻常水禽，更是大明苏州身份体面、市井繁华、礼仪风尚的生动象征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三

        中国古代风俗画，历来多有象征寓意、简化程式，随类赋形之于景，仇英《清明上河图》，独能一本于实录，一丝不苟，不增饰、不妄减、不欺心。羊之多、猪之无，鹅之盛、鸡鸭之阙，看似细枝末节，却处处合于史，合于制，合于俗，合于地，合于其时。除非亲闻亲见、日日留心于闾阎生计、乡野物态，绝不会如此精准合辙。

       仇英以画工立身，以精工传世，他的体察之细，识事理之明，忠于现实之笃，在明代吴门绘画中至为难得的。全卷无一字提及禁猪令，无一言及礼制等级，而正德以后江南民生之变、嘉靖一朝苏州风俗之形、朝廷政令之民间回响、社会等级之饮食体现，尽在一羊一豕之间。古人论画，贵传真，尤贵写实。仇英所写者，不独人物之神、楼阁之形、山水之致，更是一时代、一城市、一方百姓的生活真态。此画卷之所以超越一般丹青山水，为史学界、风俗史界倍加重视，奉为图像文献之重宝，其根本即在于此。

        仇英《清明上河图》流传数百年，写尽吴中繁华，观之者众，而知其情微者少。今日观者，赏其笔墨、观其形制、感其繁华，更当由物及人、由形及史、由一禽一兽，窥见明代苏州整体之社会结构与民生底色。禁猪令虽短，却深刻改变了江南畜禽养殖结构；重鹅制虽微，却清晰彰显了社会等级与礼仪秩序。

        民间生计，随朝代政令而转移；饮食喜好，随社会等级而区分。一地风土，一朝制度，一时民生，都在画家不经意点染之间，留存至今！

        仇英身处嘉靖盛世，不惊不扰，静心写生，不夸张，不隐讳，不附会，只为后世留下一部可视可读、可考可证的图画史。我们除在丹青赏鉴、笔墨品评之外，确应以画为史，以俗见政，以微物观大势。画中之羊与鹅，并非田园闲笔，而是明代江南社会变迁的鲜活化石。画中少猪，是历史之痕；画中多鹅，是礼制之影。有一有一无，一多一寡，皆非偶然。

       观仇英《清明上河图》真迹，运河奔流，市井喧阗，人物往来，气象万千。于万千物象之中，能留意群羊、白鹅者少；能由此上溯正德政令、明代礼制者更少。画因之妙，在于忠于实景；读画之深，在通于古今。吴中自古繁华，风物清嘉，一朝政令、一方风俗、一时民生，皆能细入画，留迹千年。

        画为无声之史，史为有形之画。仇英以一支画笔，写苏州一城风貌；后人以一片静心，读千古风土人情。一羊一豕，虽曰微物，可观、可思、可叹。读者能由卷中群羊，知昔年禁猪旧事，于水边白鹅，识有明一代礼制，使此画不独为艺术之瑰宝，更为一代苏州最真实、最生动、最不朽的历史见证。

 

 

       楼主点品：文章如评话艺人金声伯先生手中折扇……

   

            

九月的阳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