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拥抱的重量》
"儿子，到妈这里来，抱抱。"菜场转角处，妇人蹲下身张开双臂，金毛犬欢快地扑进她怀里，尾巴在她膝头扫出细碎的风。这寻常的一幕撞得我眼眶发酸，记忆突然被拽回自然灾害那年的寒夜。
环渚公社华丰大队黑板桥小队的会议室里，煤油灯芯爆出细碎的火星，将土墙照得忽明忽暗，如同大人们脸上变幻的神情。七八岁的我缩在角落，跟着大人来看他们为工分争执。几个女人推搡打闹间，不知谁的鞋跟狠狠碾过我生有冻疮的脚后跟，鲜血混着棉袜粘在布鞋上，像冻住的红玛瑙。
"哇"的一声哭嚎撕心裂肺，眼泪砸在泥地上洇出小坑。迷糊中有人将我背起，粗布衣服蹭着滚烫的脸颊，分不清是二舅肩头的成人味，还是外公身上的旱烟香，只知道那具并不宽厚的脊背，第一次让我懂得体温传递的温暖，原来比棉袄更能抵御寒冬。
记忆里的冬天总是湿漉漉的，冻疮在指节上鼓成小馒头，裤脚永远沾着泥浆。过了夏天到第二年夏天，秋冬春从来没人帮助洗个脚，直到除夕前，外公会揣着皱巴巴的角票，带我们去北门城门口的澡堂。
褪下打了补丁又续补丁的棉袄，膝盖上那层青苔状的污垢，就象孙悟空在五指山下压了500年，让我无地自容，赶紧猫着腰扎进泛着白色肥皂花的池水里。蒸腾的热气中，听见对面搓澡的大爷咂着嘴嘀咕："这几个“细硬几”，活像从煤堆里扒拉出来的。"水面上漂浮的皂沫，映出我通红的耳根。
如今路过宠物店，玻璃柜里的吹风机呜呜作响，店主正给泰迪犬梳着蓬松的绒毛。那些被香波与暖风包裹的小生命，永远不会知道六十多年前，有个男孩在公共澡堂的雾气里，正偷偷用一块搓得只剩拇指大的肥皂，反复搓洗着本不该属于童年的沧桑。而那个寒夜里的背，那场迟来的热水澡，还有此刻街角的拥抱，都在时光里慢慢沉淀，成了生命里最沉甸甸的重量。
发表于: 2026-1-5 15:26 来自- 中国浙江湖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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